現實中的西比拉先知系統

2018-10-20

我依稀記得在五六年前聽過福柯這個名字,可是隨後幾年沒有主動去接觸他的作品。到了最近半年,我開始讀了一些寫關於他的思想的文章,而且還是被動去看的,儘管是通過三手甚至四手的資料去了解他的思想,但自己還是被打開了新的一個視角。三個月前,買了 Discipline and Punish: The Birth of the Prison,拜讀之後愈發細思恐極。

在書的開篇以兩個對比鮮明的場景作為開篇。

場景一:達米安刺殺法國國王路易十五失敗,被公開車裂處死,換回大白話就是五馬分屍。然而單靠拉扯哪能容易就能分屍成功呢,人的筋腱是挺難扯斷的。在達米安的身體僅存筋腱連接的時候,由劊子手操刀切斷,可是還有四批馬在拉扯,想像下達米安在還有活著的狀態下,不斷分屍的場景,這是如此血腥的場面,加上,這是在公開場合行刑,估計眾人既害怕國王的權威對場面感到驚悚又會對被行刑者產生一絲憐憫。

場景二:在描述了達米安被殘酷屠宰之後,畫面翻轉來到了八十年後。書上用了一頁紙來羅列一份少年監獄的規則明細:

Art.17. The prisoner's day will begin at six in the morning in winter and at five in summer. They will work for nine hours a day throughout the year. Two hours a day will be devoted to instruction. Work and the day will end at nine o'clock in winter and at eight in summer. ……

Art. 28. At half-past seven in summer, half-past eight in winter, the prisoners must be back in their cells after the washing of hands and the inspection of clothes in courtyard.

細看下來,這是一份時間表。少年犯每天的生活被精細地安排,與過去犯罪犯法受到酷刑且公開處罰不同,現代社會的處罰手段更為人道,很多人認為這是啟蒙運動的勝利,這是人類文明的進步。

然而,福柯在全書展示給我們卻是另一個視角。啟蒙運動給人類帶來的沒有人所以為那麼正面。

福柯在書中提出一個問題:為何會從公開行刑轉向了非公開處罰?

公開血腥行刑的一個重要作用是產生一種震懾力,讓群眾害怕君主或獨裁者的權威,從而達到統治的效果。可是,這種懲罰最終還是轉變了,那為什麼呢?其實也不能發現,這种血腥的懲罰或多或少會引起人們對被罰者的憐憫甚至會出現衝突。我當時馬上想到歷史案例就是切·格瓦拉在玻利維亞被處死後照片被公開,隨發全球不少國家的人民起來抗議遊行。因此,在本·拉登被擊斃後,美國根本沒有放出他被擊斃的照片,就是擔心引起同樣的難以估量的騷動發生。到這裡就能發現,懲罰的轉變並非是人道主義和啟蒙運動的勝利,它背後更多還是是出自統治者鞏固統治為目的,而且這種懲罰更為嚴厲,更為「全面」,所以才會有上述那份被精細安排的時間表。

《規訓與懲罰》全書的主線是寫一部「監獄史」,但是福柯其實是想通過監獄形成的背後機制來審視我們當今的現代社會,重新我們生活的現代社會是建立在怎樣的社會制度建構之上。

福柯透過監獄去重新審視現代社會,中間有個聚焦點,那就是權力

在福柯之前,已經有不少哲學家、政治學家以及社會學家對權力進行了討論。如,馬克思·韋伯認為權力是「當他人或其他群體試圖反抗自身時,自身仍然可以實現自身的目標或利益的能力」,而漢娜鄂蘭認為「權力是對公共政治目的去採取行動的能力」。當然還有別的思想家的不同論述,不過 TA 們的論述裡可以歸納為將權力視為一種 「擁有物」,即我擁有權力去做什麼

福柯正是要突破這種桎梏,他認為我們在現代社會需要從全新的角度去理解權力,探討權力不能單單只從上下從屬的關係的出發,需要從關係、空間、方式、技術等多維去重新審視。少年監獄的那張時間表展示的是一種新型的權力——規訓(discipline),少年犯正是被關押在一個固定空間,每天重複做被規定的事情。儘管沒有血腥,沒有暴力,甚至可以沒有監視,但是權力早已在這個空間內產生了。我們可以看出,權力不單單是在宏觀層面才會出現,既是在微觀視角,權力仍然存在,只是它更難被察覺和觀察得到而已。

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除了監獄,社會裡的其他空間都被權力所滲透著,公司、工廠、醫院、甚至是學校也如此。按福柯的話說,「我們生活在一個監獄社會」權力發揮不單是作用在身體,而且作用在人的意識。福柯在書中第三部分中間有兩章分別是「馴順的肉體」(Docile Bodies)和「全景敞視主義」(Panopticism)。Panopticism 是英國自由主義同時功效主義政治哲學家傑里米·邊沁提出的監獄設計理念。

四周的環形建築分隔成一個個囚室,囚室的一端面向外界,用於採光,另一端面向中間一座用於監視的高塔,這樣這座高塔中的監視人員可以時刻監視到任何一間囚室,而囚室中的犯人因為逆光效果,無法看到監視人員,會疑心自己時刻受到監視,惶惶不可終日。

福柯引用圓形監獄為例子,闡釋權力可以不再需要有主體,仍能達到束縛著人的效果,囚犯在圓形監獄的空間裡是看不到監視者(權力的主體),那麼就是高塔里其實沒有監視者,囚犯也是會心裡暗示在受到監視,這就達到自發地對自己的行為作出管理和審查的效果。再發散下思維,在學校裡,例如自習課上,老師不在課堂時,學生仍是會待在課室寫作業,這除了老師有安排班幹部或暗插眼線來管理之外,另外也是學生在學校這個空間內被權力「馴化」的結果。此外,學生通過在學校裡的社會化後,出到社會工作依然是處於一個空間裡,被無形的權力暗示著自我管理、自我監控。

既然權力現在是通過自我監視的製度來作用到人,那麼制度是如何被設計就不能忽視,這正是福柯分析權力的另一個角度:*權力與知識的關係*。

啟蒙運動以來,人們高舉追求真理的大旗無畏前行,康德名言「敢於知道,因為真理使你自由」正好呼應時代的吶喊,在人們心中,對真理的探索正直與權力的限制所抗衡。然而福柯認為,現代社會中,真理(知識)和權力的有效運作是密不可分的。在他看來,知識並非是與權力形成敵對狀態,而恰恰是權力運作的一個關鍵前提,而且在權力的運作的過程也能產生新的知識,按福柯的話術,那是權力所形成的「真理體系」。在精神病學,DSM 詳細定義了精神疾病的症狀,病人無法自證自己是否有病或無病,一起都需要根據 DSM 來判斷。這就是知識在權力中扮演的角色。又展開去講,如果將地區或不同國家看做是一個大型空間的化,知識與權力在其中必有自己的位置,英美的自由主義西·朝鮮的價值觀以及其他各種主義,是否也是和權力交織在一起呢?圓形監獄的囚犯無法察覺監視者,我們是否可以察覺到呢?

文明的進步是一種幻覺嗎?

福柯的從探討監獄的誕生,再擴張到現代社會,他的發聲警醒了我們文明發展不只見得都是光鮮事,背後也有文明的陰暗面。技術進步讓我們的生活更為便利,但同時也使得我們更容易被管理與監視,如人臉識別、智慧城市、社會信譽制度等,這些到底真是為了人們的方便和安全還是為了更好的監控?更嚴重的是我們即使看不見監視設備,我們也會對自己做得每一個行為先作自我審查。這一切看似比以前更自由的的背後,我們是真的更自由還是更不自由了?也許時下去讀福柯這本書《規訓與懲罰:監獄的誕生》能讓我們重新思考關於何為自由以及何為自由之敵。


參考備註: